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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“群玉斋”藏碑帖法书拍卖

  (编者按:此是旧文,选自《大艺术书房》一书,然颇可一读,可略知艺术品拍卖情景一二。)

  早就听说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纽约佳士得中国古画拍卖,将有一百件香港重要收藏家的碑帖、法书待价而沽。十一月底笔者附庸风雅,远赴纽约,躬逢难得一见的拍卖。

  收藏这一批重量级的李启岩先生,已于八年前去世。李氏出身新会望族,少时流连广州文德路一带的骨董市场,后定居香港,从南下避战乱的世家豪族手中搜集书画骨董精品。李氏对法书碑帖特别喜爱,眼光独到,又有财力,一时之间,海内孤本、历代藏家视如拱壁之珍的碑帖法书,皆入李氏之群玉斋,成为海外最重要的收藏。古代碑帖、法书最受藏家、文人重视宝爱,价值远远超过绘画、瓷器。晚近识货者愈来愈少,加上鸦片战争之后,中国文物市场转移海外,洋人青睐丹青图画及精美工艺瓷器,法书、碑帖沦为冷门次货。此次“群玉斋”之拍卖,使中华文化精体重获重视,意义重大,珍贵罕见的碑帖拓本一本十开册页的先秦《石鼓文》,南宋拓本。这件残损颇为严重的拓本,所刻的是秦始皇统一文字以前的大篆,即籀文,原碑石的形状像鼓,一共十鼓,直径大约三尺有余,内容叙述秦国君王游猎的事迹。

  石鼓文原碑在陕西宝鸡,唐初时被发现,经杜甫、韩愈写诗颂扬之后,才为世人所知。到了北宋欧阳修,录取了原碑仅存的四百六十五字,其他的均模糊不可辨,其中一鼓连一个字都没保存下来。石鼓文的宋拓本,除明朝安国所藏的四册,现流落日本,苴荼稀罕如凤毛辚角。根据元朝人所记载的旧本,第八鼓仅剩一“微”字,此次拍卖这件“微”字尚存,而且“沂鲤”一字还完好,明拓本中,“沂鲤”一字未损的拓本,已稀罕之至。佳士得专家以此确定此力南宋拓本,估二万至三万美元,竞投极为活跃,在剧烈竞争下,终于以二十六万四千美元拍出,估价十倍以上。石鼓文拓本但见三十五枚收藏币。题跋包括近代书法家何绍基手迹。清康有为对石鼓文的评语为“石鼓有如金钿委地,芝草团云不烦,整裁自有奇采”。

  第三号晋王羲之的《黄庭经》亦为宋拓本,十四开册页;这件小楷法帖保存极佳,拓本末王羲之书“永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山阴县写”之题。原碑久已失传,传世的多为临摹翻刻本。李氏生前收藏的这本《黄庭经》是肥本,八个字成一句,书法圆润,拓墨古朴,为王世贞的旧藏,古书上有著录,董其昌、陈继儒等人题跋,被认为是末拓本中之佼佼者。估一万二千至一万五千美元,以九万九千美元被电话投标者投得。十二号怀素的《草书千字文》,宋拓孤本,为历代收藏家所珍藏宝爱,南宋碑帖收藏名家韩托冑千字文真迹,名为《群玉堂帖》,全帖共十卷,到了明代已残缺不全、李氏生前所藏的第四卷怀素千字文是为现今存世的孤本,他在世时更以“群玉斋”为斋名,可见此帖在他心目中之分量。 千字文三十三开页,密密麻麻共盖了一百五十七方收藏章,其中最重要的藏家为明代项元汴,文徵明、文彭亦曾拥有此帖。估五万至七万美元,以三十一万九千美元卖出,创碑帖最高价纪录、预展时,笔者翻阅这位唐代僧人龙飞凤舞的草书,想起“怀素书蕉”的典故:这位和尚买不起纸练书法,种了一万多株芭蕉,以芭蕉叶练字。传说练秃的毛笔堆起来像坟冢一样高。怀素的草书被形容为“运笔如骤雨旋风,飞动圆转变化莫测又法度谨严

  在台北故宫看法书展览,笔者总爱在怀素的《自叙帖》驻足,隔着玻璃细赏。再怎样也难以料到有生之日能够凭手指触摸千年拓本,感受怀素书写狂草的韵律动感,而地点是在纽约佳士得拍卖预展室;更令笔者不可思议的是上述这三件宋拓本,全都落入一个美国藏家之手,而非在拍卖前我们一群中国朋友们所担心的力东洋口本人投得,这位老外以七十儿万美元换得三件稀罕至珍的汉文化遗产,大呼捡到便宜。“这笔数目只能买到一张二流印象派画家的素描”!这是新出炉的碑帖收藏家的评语。中国文物在国际市场上实在廉价到令人痛心。千年文物只值万元凭美金衡量价值的拍卖场,无视于炎黄子孙的悲怨情绪,拍卖官的木槌此起彼落,捶得兴起。第十号唐欧阳询的《化度寺碑》,因下槌太快而引起了一点枝节。坐在笔者前面的香港买家,与电话投标者一本八开册页的宋拓本《化度寺碑》。此本原为清中叶碑帖藏家之首的临川李宗瀚的十宝之一,沦落到纽约,估价区区一万至一万五千美元,而落槌时居然以九千美元落入香港买家之手,加上百分之十的拍卖行佣金,还不到一万美一元。

  在座识货者喟叹不已。欧阳询为唐初四大书家之一,书法学二王,参以隶书,平正中见险绝,自成风格,世称“欧体”。传世的《化度寺碑》,二十二家题跋,装在李宗瀚特制的木盒中?这件博物馆级的拓本,厉经一千多年沧桑,现在只换得可怜的九千美元!套一句香港人的口头禅,“有没有搞错”?当真搞错了。电话中代买家竞投的女士前来与香港买主商量。她受彼岸人之托,愿意以四万五千美元换取这件碑帖、由于越洋电话失误,以及拍卖官下槌过快,本来志在必得的碑帖眼看成为别人囊中之物,心有不甘。女士来回无数次,代价一路节节上升,最后加到六万美元。十分钟之内,香港买主一转手,便立刻可赚到五万美元,这么好的机会他能够不接受?这人向笔者展示他在目录上所做的笔记,还说原来的唐拓本现藏上海博物馆。显然买家事先“敝过功课”的,他是否见财动心?答案是坚决摇摇头。为了摆脱纠缠,他起身逃到隔壁咖啡厅了。

  “群玉斋”所藏的另两件拓本,第二号的《天发神谶碑》,被定为明中叶拓本,得四万九千五百美元、第十一号唐李邕的《麓山寺碑》,笔势雄健,为李邕中晚年之作,南宋未损本,厚厚七十八开册页,才得九千美元,莫名奇妙。

  此次佳士得拍卖李氏生前碑帖、字画收藏, 一百件作品当中,最重要的无疑是第六号唐陆柬之的《五言兰亭诗》,苴估价目录上并无透露,笔者侧面打听,得知为二十五万至三十万美元。预展时,此一唐人纸本法书陈列玻璃柜内,只能眼观,碰触不得。陆柬之学王羲之书法,风格飘逸和畅,与欧阳询、褚遂良齐名;这八英寸宽、二十六英寸长的小手卷一共有六十三方收藏章,包括宋徽宗、赵孟頫、项元汴等。《宣和书谱》和米芾《书谱》等都有著录。

  卷头李日华题:“渺渺不知何日何处得,重揩双眼一谛视之,也力之惘然。”卷后沈颖赞赏书法家之运腕驱毫之力道美感,陆柬之大有来头,但纸本年代久远,几处字迹脱落的兰号诗,差四千即四十万美元,为此次李氏收藏拍卖中的最高价,台湾私人藏家投得、台北故宫所藏宋黄庭坚的《松风阁诗》每使我流连不忍骤去,这位苏东坡的好友、大词人诗家的书法,被誉为“用笔以侧险取势,纵横拗崛自成格调”、“群玉斋”第八号黄山谷的《山谷杂录册》, 一本三十五对开的册页小楷,书体清秀俊美,并见朱笔眉批,估十二万至十五万美元,以八万五千流标、想来藏家心仪山谷气势奇崛的大行楷,无论如何,宋朝一代大文豪、书家之真迹,应当是中外博物馆渴求的对象, 《山谷杂录册》竟找不到归宿,笔者怅然。

  明、清名家手迹值钱笔者寡闻,但不知明代有位书家邵宝,这次看到他一个长卷《点曼口诗》,写在冷色金纸,大开眼界,此君书体别具一格,更特别的是字与字之间几无留空隙,但看起来密而不挤,毫不碍眼,反而叹服他老辣的硬笔头、这个达二百英寸长的长卷,曾经由广东大藏家潘正炜所藏,在他的《听帆楼书画记》中有著录,得五万美元。明代中期水墨写意花卉大家陈淳,画名与徐渭齐名,所谓“曰藤白阳”。他的草书放纵潇洒,五十五岁写的一个长卷,从拍卖目录印刷已看出不同凡响,直至预展时目睹原件真迹,惊叫出声,世间有如此杰作!每个字就是一幅画,太美了!加上书法家黄君实先生一旁说明,陆淳用笔转折,自创新法,大胆之至令人匪夷所思。这件精绝美绝的艺术品首由项元汴之孙所藏,估六万至八万美元,买者眼光精湛,以双倍于估价的十六万五千美元拍得,可喜可贺、古画长卷常见王宠题跋,这位明代名重一时的书法家,才活了四十岁,但小楷、行草笔力老到,天资过人,第二十七号一件王宠的《行草书杂诗》,石渠宝笈初编有著录,还见吴湖帆题跋,乾隆、嘉庆御览之印清晰可见,这件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出关时带走的“东北货”,以九万三千五百美元卖出,比估价超出两倍。值得一提的是文徵明以工整小楷录《古诗十九首》,并附《陶诗四首》的册页十三开,乃项元汴清文徵明书写的,末页还有项氏“求书润笔礼金叫两”字迹,可反映明代法书代价。这件装裱讲究,人见人爱的书法,占三万至四万美元。与笔者同坐欣赏的友人,以力这次拍卖,买家把注意力集中热门贵价碑帖法书上,对文徵明这本小楷一定无暇顾及,可以便宜拥有。结果大出友人所料,热烈竞投之下,以十一万美元敲槌。

  长寿的文徵明,临死前两年,以八十七高龄写下蝇头小楷,真是天生异禀。可能因属晚年之楷书,故获此高价。清代大书家王铎,名气很大,传世作品亦不少。记得年前笔者有意学书法,王季迁先生建议临王铎,找来字帖,但见龙飞凤舞,不知如何下手,颓然弃笔,至今犹不解王老何以在众书家之中,唯独点名王铎。据说他与日本人极有渊源,书迹多流入东洋。在拍卖场中常见王铎墨宝,但“群玉斋”这件草书,却是王铎极品,深浅浓淡,韵味十足,尤其可贵的是他的书法布局安排有如绘画,起承转口一气呵成,美不可言,得八万八千美元。第四十六号八大山人的小楷册页,抄录内景经,为八大五十八岁所书,据说是至今拍卖上所见八大最早的书法,比苏富比拍过的还早一个月,桐城派的姚鼐是个大学问家,他恭笔小楷抄录“金刚经”,由王船山题,两人均属经史学者。古时文人能诗能写,还对佛教如此诚心,令今人折服。这本十开册页,以两万零九百美元卖出,但愿收藏者是虔诚佛徒,又是姚鼐的仰慕者。

  邓石如的篆、隶书极受藏家喜爱。这次一件隶书对联居然卖到三万八千美元,使人侧目。 (施叔青)   

  选自《大艺术书房》中《艺术与拍卖》一文 文汇出版社二OO一年一月版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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